深川物語

芭蕉 ── 旅程開始的門牌

芭蕉遷居深川，是延寶八年（一六八〇）的事。他離開日本橋的喧囂，在隅田川以東、蘆葦仍然茂密的低地結廬而居。

一位門生送來一株芭蕉。那種舒展著大葉的植物在庵前生了根，草庵因而被稱作「芭蕉庵」，主人也用它作了自己的號。來到深川之前，芭蕉還不是芭蕉。

古池や　蛙飛びこむ　水の音

古池啊，一隻青蛙躍入，水的聲音。

這首日本最廣為傳誦的俳句，也是在深川寫成的。

元祿二年（一六八九），芭蕉決定北行。出發之前，他把住慣了的芭蕉庵讓了出去 ── 那是一趟沒有打算回頭的旅程。

退了居所之後，他在採茶庵度過啟程前的一段日子。那是門生杉山杉風的庵室。

杉風是魚商，也是被列入蕉門十哲的俳人。對芭蕉來說，他既是同道，也是經濟上的支柱。深川的魚貨之利，送出了日本文學史上最著名的一趟旅行。

與門生們道別後，芭蕉乘舟溯隅田川而上，在千住大橋登岸，一路往奧州走去。

行く春や　鳥啼き魚の目は泪

春將盡啊，鳥在啼，魚的眼裡也有淚。

採茶庵的確切位置至今未有定論。杉風的女婿隨夢所留下的文書中記有「元木場平野町北角」，據此推定就在深川一丁目八番一帶。昭和五十六年，江東區將這一帶登錄為史跡。

如今海邊橋畔立著一尊芭蕉像，一身旅裝，坐在簷廊邊上。真正的草庵，據說在那裡西南方約一百四十公尺處。

從橋到清澄橋之間的仙台堀川護岸，是一條「芭蕉俳句散步道」。句碑依《奧之細道》的行程順序排列 ── 走一遍，就等於循著那趟旅程的路線走了一遍。

小津 ── 四十三公尺外的誕生地

明治三十六年（一九〇三）十二月十二日，小津安二郎生於此地。

他的老家是一間字號「湯淺屋」的批發商行，天保五年（一八三四）由日本橋遷來深川，經營海產與肥料，據傳在深川龜住町一帶擁有相當多的土地。

又是魚。

安二郎十歲時隨家人遷回故鄉三重縣松阪。中學畢業後當了一年代課教師，大正十二年（一九二三）再度上京，進入松竹蒲田攝影所擔任攝影助理。昭和二年（一九二七）升任導演。

他一生拍了五十四部電影。《晚春》《麥秋》《東京物語》。把攝影機架在榻榻米上坐著的人的視線高度 ── 那個著名的低機位。他反覆拍的，始終是家人聚在一起，然後散去。

昭和三十七年（一九六二）的《秋刀魚之味》成了遺作。

昭和三十八年（一九六三）十二月十二日，小津以六十歲辭世。與他出生的日子，同月同日。

對他的評價定型，其實是身後的事。二〇一二年英國電影協會《Sight & Sound》雜誌向全球三百五十八位導演徵詢投票時，《東京物語》被選為影史第一。投票者中有馬丁·史柯西斯、法蘭西斯·柯波拉與昆汀·塔倫提諾。同一份雜誌的影評人票選中，該片也在二〇一二年名列第三、二〇二二年第四。

那個人出生的地方，就在這棟建築四十三公尺之外。

水與船的城

若說有什麼把芭蕉與小津連在一起，那應該是水。

深川是一座船的城。

江戶時代，如今的東京灣一帶還是遼闊的潮間帶。被稱為深川浦的這片海域，退潮時沙洲浮現，蛤蜊、文蛤、青柳取之不盡。漁夫在船上把蔥與蛤蜊用味噌略煮，連湯澆在飯上就吃。這就是「深川飯」的由來 ── 走幾條街，現在還吃得到。

那份魚貨之利，經由杉風支撐了芭蕉。同樣的魚生意，興起了小津的家。而芭蕉，是乘船溯河離開的。

時代往下走，明治十一年（一八七八），三菱創辦人岩崎彌太郎買下深川清住町一帶約三萬坪土地造園。他從全國蒐羅名石，以三菱汽船的蒸汽船運來，再從隅田川的水路直接引進園內 ── 那就是清澄庭園。園子以池為心，繞池而行，水面上連綴踏石的「大磯渡」是它的象徵。

連石頭都是坐船來的。

祭典與信仰

往門前仲町方向走十分鐘左右，就是富岡八幡宮。寬永四年（一六二七）創建，被視為江戶最大的八幡宮。

貞享元年（一六八四），寺社奉行准許在此境內舉辦勸進相撲。江戶相撲，就是從這裡開始的。境內有明治三十三年由第十二代橫綱陣幕久五郎所立的橫綱力士碑，至今新橫綱仍在此舉行奉納土俵入。

三年一度的本祭是「深川八幡祭」。五十多座神轎相連而行，沿途觀眾潑水助陣，因此又稱「潑水祭」，是江戶三大祭之一。

緊鄰一旁的是深川不動堂 ── 成田山新勝寺的東京別院，每日在鼓聲中焚燒護摩。